Show or Tell

在盘算写Shor or Tell这篇文章的时候，读到了LQ7分享的创作者视角的“点到为止”。哇噻！果然太阳底下无新事。不过也鼓励了我把这篇文章写出来，因为我的视角稍稍有点不一样。

我的审美取向和LQ7一样，无论是作为读者还是创作者都喜欢点到为止。在读者一端，这种事情就像教书育人一样（？）别人硬塞给我的信息我不要，我喜欢自己慢慢挖出来的。

在创作者这一端，比起“最大化读者想象”这样充满尊重的创作理想，我的心态更像是：我把这么精彩的设定情节信息放在文章里了，只有最聪明的读者才能挖掘出来，muahahahaha！你够格吗¹？

——应该很容易看出我喜欢侦探小说吧。

那么，要如何玩弄读者呢？当然是限制信息。所谓Show或Tell，其本质也是限制信息。LQ7举出的三个例子：

長崎爽世心底算計著許多事情。

長崎爽世雖然臉上掛著笑容，但雙手卻不自覺撥弄著指尖。

長崎爽世雙手撥弄著指尖。

如果从写作技法来分析，这三种写法的差异在于视角不同。第一种写法中，作者可能是使用了这个角色的视角，于是读者地到的信息包括这个角色眼中的世界，以及角色的内心世界。（也可能是使用了上帝视角，在一句话里实在有点难判断。）

在第二种写法中，作者没有描写主角的心理活动，不过，“虽然……但是……”和“不自觉”都是主观的描写。所以，作者的视角是一个“隐形人”，读者跟着作者，能看到在场角色的动作、同时听到作者的主观分析。

在第三种写法中，作者进一步限制了这种主观描写，而仅仅给出客观的动作。作者的视角仍然在角色外部，不过这次是一只墙上的苍蝇，全无主见。于是读者只能看到在场角色的动作。

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别的视角，有兴趣的话可以从“作者如何使用视角”出发赏析一本小说。勒古恩在《写小说最重要的十件事》（原名Steering the Craft）里就分析过《到灯塔去》选段的视角切换。你会看到作者如果娴熟地衔接不同视角。

（这种分析当然也可以用在影视里，因为摄像头就是一双“眼睛”，你完全可以尝试分析这是谁的眼睛，而它又给了你怎样的信息。）

种种视角的本质是限制信息，引导读者得出自己的结论。哪怕在同一种视角下都可以给出不同等级的信息，譬如我也可以写（为了避免OOC，我用了别的名字）：

小A嘴角挂着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，眼睛凝在虚空一点上。小B叫了她几次，小A才应了一声。

在这里我选择不给出“双手拨弄指尖”这个比较独特的动作，而是写小A眼睛聚焦、没有听见外界的声响。（我希望）这同样会引导读者得出“小A正在想事情”这一结论，但是（我也希望）这一段和第三种写法的风味不同。

进一步说，仅仅是不直接亮出手牌，怎么够满足我犯罪天才（？）的ego？而如果是破解了“1+1=？”的谜题，作为天才侦探（？）又怎么会觉得畅快淋漓？

作者不仅仅可以限制信息，还可以设置“假动作”。而心理活动可是最适合造假的！想必大家都听过不可靠叙事吧？想想看同样是上面的信息，如果我从另一个视角写：

虽然坐在自己身边，小A的注意力却渐渐涣散，小B心里一阵难过。小C那句愤怒的“小A才不适合你！”又在耳边回响。

就会营造出一种小A不想和小B相处的假象（也可以是真的）。 如果在几段后透露小A其实在纠结怎么送礼物给小B，那不就是惊喜得多吗？

当然，这里也可以不明写小B的心理活动。如果在这个场景前想办法暗示一下小B和小C的冲突，在这里只需要写小B有点不自在地努力找话题，读者（大概）也能得出同样的结论。

说到底，角色的心理活动也不过是信息中的一种，只要清楚自己想要的效果，作者完全可以决定如何使用信息、使用何种信息来达成自己想要的效果。作者甚至可以不讲人物心理和外在活动，反而去讲些别的有的没的，比方说这句诗：

昨夜寒蛩不住鸣。

看起来好像是在没话找话，可是仔细一想，什么情况下，人会知道虫子一直在叫？当然是因为人没睡着/没睡好。

（这么一看，这种含蓄的审美好像也是一种文化传统诶。）

反过来说，作者完全可以追求表面中立，但要知道并不存在中立的叙事者——光是决定讲什么信息、不展示另一些信息，就已经是创作者的偏向了。所以痛痛快快地说“我是来挑战你的！”、让我们一起来玩弄读者吧！